衣如咒——关于电影《无极》
他穿着溅了血的衣服。
在天上的众军骑着白马，穿着细麻衣，又白又洁，跟随他。
——《圣经 启示录》
[壹] 倾城
倾城，是一个女子所能用的，去到了极致的名字。
必定是美到罄竹难书地步。
烟视媚行能令城池摧折。众云涌来。众水散去。天地摇荡，时光喧哗。万物皆不复静定，只因有她。
这美能施授，能取夺。能屠戮，能救助。
且涵盖一切可能，恩与威，悲与欢，不止生，不止死，超乎爱，超乎憎。
是要这个样子的美，才可被称作倾城。
幼，倾城曾与命运之神相逢于渊面。
命运之神，名满。
满即不缺，是以自身之完满无求同众生因匮乏而生的欲念对峙。
从来是一场必赢的赌。
满许倾城以锦衣玉食，三千宠爱。唯一条件便是再也得不着别人的真心，即使得到亦很快失去。
倾城点头
——
鸿蒙伊始，神与人订约，不可逆。
小小女孩踏波行去，渺渺茫茫，走向自己今生无爱的境地。
成年，倾城有黑斗篷上一只描金紫蝴蝶振翅欲飞，是蛊惑，是狐媚。
又有羽衣洁白如雪，覆她如囚鸟，不在人间。
当她在爱中，则有柔薄轻纱一十二重，华服上海棠朵朵开遍，是她共他的图腾。
然，衣如咒，即使她美貌能令刀锋停止，亦逃不出命运的翻云覆雨手。
开满紫云英的原野，倾城拥抱光明，错认了的爱人。
终于她说
——就算失去，我也要爱你。
是在该时刻，我原谅这电影中所有幼稚的台词，决心单单因这一句话情怀震荡。
这女子姿容妩媚，然性情亮烈，如此决绝。
爱情强烈如怒涛狂澜，排山倒海涌向她，令到她连失去亦不再怕。
人所有恐惧皆是对失去的恐惧
——
怕黑，因怕失去光。
怕死亡，因怕失去生命。
倾城知，只要她不爱，便不会失去爱情。
然而，最不可违逆是命运。
倾城菲薄生命当中，是必定要有那么一个人，穿着鲜花盔甲戴着黄金面具来救她，使她爱他，并，他亦爱她。
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爱情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贰] 昆仑
曾有唐传奇《昆仑奴》。
讲昆仑奴负主人于背上，飞檐走壁，使之得与情人幽会。
兜兜转转，忙忙碌碌。好一场为他人作嫁衣裳。
而《无极》中这一个昆仑奴是不同的。
这一个昆仑动了心。
这一个昆仑有兽一样的白牙齿，笑时羞怯纯真一如孩童。
他孤独地奔跑在命运的雪野。
他的速度可以召回一座城池。
当然，没有什么快得过生命，快得过爱情。
它们如此电光石火，如此不被察觉。
犹记得他竭力撑开城门那瞬间，光明偕倾城纵马跃过昆仑头顶，遗半片洁白鸟羽给他如同叹息。
他眼中有火光，闪了闪，才灭。
明明他才是她命定的爱人。
然而为什么只有当他穿着鲜花盔甲的时候，她才认得他？
所以说衣裳如同咒语。
一袭衣便是一重身份。
世间并无谁有那个力量，看得到衣裳覆盖下的肉身，肉身覆盖下的灵魂。
[叁] 鬼狼
鬼狼有黑衣如夜。
是一道符咒。
以诺言形式纠缠他肉身。这是他同北公爵无欢之间的约。
一个得到奴隶，一个得到性命。
鬼狼从来贪生，恋恋尘世。
然而他实在该知，自那订约一刻，尘世便不再是从前那一个尘世。
留意么，他的衣，一半是乌鸦，一半是孔雀。
一个隐喻。
暗地里华美的盛事。黑夜中最后的幻觉。
果然后来他逢着同族昆仑。
昆仑太真。令到人无法对他不真。
于是鬼狼毁碎旧约，化烟化尘，为别人的爱情，交付了性命。
他是不曾在对的地方遇见对的人。
是以今生他两手空空，只得羽衣如夜，发如雪。
[肆] 其余
还是有好画面蒙我纳悦。
——
沙场，大将军光明扬一路花旗。
以海棠为帜，春风浩荡中来攻城掠地。
勤王途经幽绿芭蕉丛林。
满神衣如血，脚上一对红鞋儿好似新伤。
惨烈诡异，如欲海情波，引人沦陷。
一如《麦克白》的开场。
看得到古希腊神话的影子。
这是一部电影，关于然诺，以及这些承诺最终如何变成了咒语。
然而我却不能不怀念《霸王别姬》。
程蝶衣、段小楼和菊花，皆是那么亮烈的生命呢，还不是臣服于命运。
它带来苍凉的不可说的意味，即使事隔多年亦令人痛楚难当。
而满神口中一遍遍强调着“无极”，只让人替演员难过。
就好像一个人只能用“我爱你”这三个字来表达“我爱你”。
2005-12-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