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予我思索的好戏――《屠夫》观后有感
前些年就曾听说过德国现代经典名剧《屠夫》有“日尔曼式《茶馆》”之称,而北京人民艺术剧院演出该剧的主要演员朱旭则更是被盛誉为“东方的伯克勒”,只恨无缘得见。然而令人欣喜的是,这一憾事终于得以补偿。近日北京人民艺术剧院请回了朱旭、郑榕、周正等几位出演过该戏的老艺术家和剧院的中青年演员一起重排此戏,使笔者得到了一次完美的艺术享受,同时也给了我深深的思索。
作为一出反映二战题材的戏,《屠夫》并没有简单的停留在战争的表层,而是高明地将这场战争浓缩于一个普通的奥地利市民家庭中,并着力塑造了一个纯朴、善良、幽默而又耿直的屠夫――伯克勒的形象,通过他的遭遇提出了一个发人深省的问题:伯克勒是现实生活中的屠夫,那么就历史来说,谁又是破坏和平、给人类带来巨大灾难的真正屠夫呢?这个真正的屠夫使儿子丧失了理智而用枪指着自己的父亲宣称:“在这个家,我才是主人!”,使无数的普通百姓颠沛流离、受尽欺辱,使整个世界变得混乱无序而又岌岌不可终日!虽然这个真正的屠夫最终得到了他应有的下场,但正如剧中主人公伯克勒所说:“不定哪一天又有一个疯子从疯人院里逃出来,还不定要出什么事呢!我们可要小心,要像山猫一样警惕!”也许有人会以为这样的想法是杞人忧天,然而对比现实我们就不难看出这样的警惕所具有的现实意义,而且笔者坚信它将会永远使我们清醒――除非这个世界真正大同了!
在戏剧形势呈多样化发展、甚至有人提出“现实主义早就过时了”的今天,为什么《屠夫》这样一出严谨的现实主义作品却得到了观众的广泛好评,是又一个值得我们思索的问题。在笔者看来,二度创作坚持了北京人艺的优秀传统是《屠夫》得以成功的根本所在。顾威导演是一位严谨、认真、不玩“花活儿”的导演,他的创作从来都是“深挖探索文本的微言大义和精妙之处”,而非“随意性想当然地铺排细说”,是“作与时俱进的解释和强调”,而非“肆无忌惮地肢解或凌迟”(顾威语)。在这次创作中,顾威导演秉承他的一贯作风,还《屠夫》以本来面目,以“残酷喜剧”来定位此剧,从而使得整个舞台呈现更为准确,令人欣喜。通过演出不难看出,顾威导演将演员的表演置于重中之重的地位,在演员的内心体验和外部表现两方面都下了很大的功夫,帮助演员准确地把握住了人物形象。同时,他通过转台的运用、效果的处理使整出戏浑为一体,特别是第一场和最后一场开场时分别出现的德国纳粹和美国宪兵,更是将剧本的内在含义和情感淋漓尽致地揭示出来,蕴含着极为深刻的寓意。
看过《屠夫》有一句话让笔者如哽在喉,不吐不快:在演员沦为傀儡、表演沦为杂耍的今天,朱旭、郑榕等诸位老艺术家的表演彰显了现实主义表演的独特魅力,堪称当前演员学习的典范!在长达两个半小时的演出当中,朱旭那自然轻松、诙谐幽默的表演使笔者竟不觉得他已是七十五岁高龄的老人,只是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维也纳的街头巷尾,与伯克勒共同品味着那段永远不能忘却的岁月。当误入歧途的儿子终于醒悟承认自己“害怕了”却又无能自拔时,伯克勒一下子把儿子搂在了怀中,同时拿出了自己的手帕为儿子擦鼻涕,这一细微的形体动作立即便将一位父亲对儿子的疼爱与关心尽情地展现在了观众的眼前,使笔者永远难以忘怀;全剧最为精彩之处是朱旭所扮演的伯克勒与已是八十一岁高龄的郑榕所扮演的秘密警察局头子冯?拉姆之间的对手戏了:一位是善良的肉铺老板,一位是残忍的盖世太保,一位是身系围裙貌似嬉笑实为嘲讽,一位是西装革履貌似精明实为愚蠢。两位老艺术家的对手戏可谓是光芒四射,结尾时朱旭的一句“您留步”和郑榕在放下电话后微笑着把玩手中的铅笔的形体动作更是将人物的形象十分鲜明地定格在了笔者的脑海之中。此外,23年前出演剧中假希特勒的王大年此番再次出演这一角色,把一个极端的疯子演绎的淋漓尽致,令人叫绝;中年演员龚丽君一改以往端庄大方的戏路,将一个受纳粹思想毒害的小市民形象也较为成功地展现于舞台之上,让观众看到了一个性格演员的可塑性。
在近些年的话剧创作中,我们经常能够看到剧本薄弱、表演苍白、只是依靠舞美和灯光来吸引观众的戏,对此笔者一直心存异议。在这次《屠夫》的演出中,舞美和灯光并没有脱离剧本、脱离演员的表演而存在,相反,它创造了典型环境、烘托了时代气氛、辅助了演员表演,给笔者以和谐统一的美的感受。《屠夫》的舞美设计以实为主,虚实结合,舞台两侧有着三行铁丝网的高墙和舞台后区那高耸的监视阁楼和走廊,配以四个不同的实景,既呈现出了人物生活的具体环境,又体现出了剧中所特有的那种令人压抑甚至窒息的时代氛围。在灯光的处理上,那投射在天幕上的窗户、德国纳粹的万字旗图案、远处多瑙河畔闪烁着的灯光,无不准确地表现出了剧中的特定氛围和内在蕴意,特别是两束从舞台后方打向舞台前上方的探照灯,更是令人为之震撼。与《屠夫》相比,那些毫无实际意义而又动辄成百上千万的“豪华大制作”就更是令笔者不敢苟同的了。
《屠夫》的演出成功了,它给观众带来了一次美的艺术享受。不过笔者以为《屠夫》成功的更深层次的意义在于,它向世人展现出了“人艺风格”的魅力所在。作为一名话剧爱好者,我更希望通过《屠夫》的演出,通过老艺术家们的传帮带和人艺中青年艺术工作者的共同努力,使“人艺风格”得以更好的传承和发展。虽然路很长也很曲折,但我相信最终会取得成功的,因为人艺人已经在行动,而行动是最有说服力的!
草于 2005年5月25日凌晨1:30